不便之處請原諒。

祝大家比去年更開心（Gosh，這應該不難吧）。

如果你不是非常想要，你應該放棄嗎？

再過幾天就要開學了，趁EQ還保持在年度高位的現在，讓我平靜地陳述這個願望（與計畫）。

先從兩本不該看的書說起。

已經在大學教了幾年書（是的，我是位教授），不久前卻相信自己有必要閱讀李開復鼓勵青年學子立定志向的《做最好的自己》（忝為此書年紀最大的讀者，感覺頗糟）。

在另一本誤以為是小說的勵志書《史丹佛的銀色子彈》裏，學長王文華提到「你一定能得到，只要你真的非常非常想要。」但我的問題是：「如果你不是非常非常想要，你應該放棄嗎？」（聽起來像是中年危機，但我應該還不夠格。）

書中沒有答案。

帶著不斷膨脹的疑惑，我每天走進教室，面對班上那些個矇查查不知所以的學生，一向欠奉的同理心竟油然而生。畢竟，在這時代，誰又比誰更清楚人生的方向呢？

幾乎決定把一切推給命運。

曾有一個生日密碼網站這樣形容Ｘ月Ｘ日出生的人：「毫無疑問地，Ｘ月Ｘ日出生的人很容易受到艱難挑戰的吸引。如果要求他們年復一年重覆做著回報（或沒有回報）是可預期的工作，簡直要他們的命！不管目前是多麼成功或多麼富有，他們始終感到似乎有個空缺沒有填補，好像少了些什麼。」「對Ｘ月Ｘ日出生的人來說，生活就是一場對抗自我恐懼與不安全感的持續性戰鬥。」

知我者，算命網站。

有一陣子每回下課或散會後，得深吸一口氣，然後快速驅車回家看大長今以忘憂自勵。（這半年來我觀賞另一齣連續劇陳水扁，期將個人進退得失之算計昇華為對國家民族之大愛，然效果奇差。）

這不是憂鬱症，因為實在睡得太好。

有人說，對工作缺乏熱情，不妨考慮轉行。有人說，心態若不調整，到哪兒都一樣。

好像都有道理，所以又彼此矛盾。這究竟是我的問題還是工作的問題？

直到有一天，記起高中時代的一段對話。

是個陽光普照的下午，無憂無慮又無聊的同 學們在教室裏談論長大要幹哪一行。我記得我說不出來，但突發奇想。我認為，作什麼都可以，但要和死黨合作一份差事，她上一三五，我上二四六，或者上下午輪 班，這樣既得空閒時間又有共事樂趣。另外，如果每份工作可以只作幾個月，豈不很快就可以體驗各種好玩的工作了嗎？我興高采烈地說。

或許，這才是我最（天）真的夢。

而事與願違。

多年以後，我變成一個大學教授。這不但是世上最寂寞的工作之一（教授多半不懂別人的研究領域就連同事上課的樣子也沒看過），更是世上極少數以終身職（tenure）為追求目標的行業。

教書，偶有樂趣（據說我的問題是太認真）；作研究，也不抗拒。但「永遠」，何其可怕的概念？難怪我覺得渾身不對勁。

人生苦短，請問我們要終身職作什麼？

＊＊＊＊＊

高中時代的「洞見」（空洞的意見），三兩下讓我明白了「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的道理。

然而，時光不能倒流（當年那位死黨成了會計師，不懂作帳的我已無法和她輪流上班）。

那麼，狂換工作的願望還能不能實現？

理論上，沒欠卡債也不養小孩的我明天就可以辭職（其實在腦海中已演練了千百遍），而且我應該能享受安步當車的生活（事實是在台北有車也不敢開）。但截至目前為止，只是嘴上嚷著要退休（會遭長輩白眼）卻不敢行動。畢竟，「對Ｘ月Ｘ日出生的人來說，生活是一場對抗自我恐懼與不安全感的持續性戰鬥。」

今天，茅塞頓開的我，決定為深藏內心的夢想作一件事──在此公開徵求雇主十至二十名。

問題一：為何需要這麼多雇主？

以未來二十年的職場生涯計算（對不起，我不想太晚退休），每位雇主恰可分得我一至兩年的工作時間。另外，我希望事先簽約，把二十年的計畫一次搞定（例如， 2015-2017在甲公司服務，2018-2020到乙單位上班，中間空半年──彈性假期）。工作地點：中港台不拘，歐美亞皆可。

問題二：雇主為什麼要聘請這種作不滿兩年的臨時工？（請先想想，這年頭多少正式員工待不到一年就走人？）

首先，我不打 算要求高於市價的薪水，但保證努力學習、勤奮工作。此外，我有某些長處，說不定正好切合貴公司的需要（公開宣揚自己的優點太難為情，詳情面洽）。而由於下 一份工作已經確定，我不必暗地求職無需苦惱人生方向（相信我，這對工作績效有莫大助益）。更棒的是，因為這是短期契約，同事不會沒事找我惡鬥；約滿之後， 大家馬上成為朋友（而非仇人）。假如共事十分愉快，我們可以考慮再續前緣（所以得排彈性假期）。

從「重質不重量」的方向思考，世界居然可以如此美好。

如果這個想法聽起來仍然太狂妄（問題三大概是：大學教授懂個屁？），以下列出幾個自覺可能勝任或曾經心嚮往之並相信能在兩年期限內保持趣味度的職位以供參考：

• 在風光明媚氣候宜人民風淳樸文明鼎盛的城市當寓婆或師奶（好啦，我知道此事可遇不可求）
• 報社或電視台編輯（我很會挑錯字）
• 紐約時報中文版網站負責人（憑空捏造但應該頗有前景的位子）
• 高中國文老師（杜正勝下台後）
• 羅大佑巡迴演唱會字幕機小妹（我有信心絕不按錯）
• 羅大佑博物館籌備處處長（理想地點在鹿港媽祖廟後面賣著香火的小雜貨店，未來售票給大陸遊客）
• 兩岸英文導遊之訓練員（讓外國觀光客為中華文化絕倒而非昏倒）
• 大陸某千年古蹟管理員（理由同上）
• 在美國非華人區賣珍珠奶茶及日式麵包（在美國待了許久，也該為當地人民謀福祉）
• 替急需升等的大學教授製造英文論文之獨立研究員（按件計酬，SSCI期刊酌情加價）
• 記者（小時候很想幹但現在不確定是否還有意義的行業）

族繁不及備載，可依此類推。（忽然浮現問題四：用這麼多方法回饋社會，這輩子會不會太累？）

在我後悔以前，各位雇主應儘早與我聯絡。無誠勿試，而且動作要快（不然我準備升等去了）。

信箱：employerswanted@cox.net（真的可以用）

這是好事、壞事、還是歪打正著？


這次去德國開會，遇見香港時期教過現在在美國頂尖學校念博士的內地學生。當年她很安靜（那班學生卻讓我抓狂），我們的互動不算多。

好久不見，兩人相約一起去柏林（通常用心計畫玩樂的我，這次只帶了一本Tour Book，而她已事先作了功課，真好）。

相處一整天（從頭到尾玩了16小時），我發現這個女生的IQ/EQ都很高。她博士班才念兩年，我們已經可以分享學術上不足為外人道的怪異心得。在火車地鐵公車電車上一路聊不停，天南地北的程度媲美多年好友（甚至賴在Nord See快餐店遲不起身忘了正在柏林觀光）。這對於原本就難搞前陣子還懷疑自己變得anti-social的我，是個非常有趣的意外。

以上是柏林遊當晚在旅館寫下的email遊記。

昨在網上相遇，交換blog網址。她的歐遊心得有以下這段：

「与XX的柏林一日，部分地解决了我的职业焦虑。她是一个聪明极了又十分体贴的女子，却还有童趣，把一直压抑着我的未来设想，认真地描绘成一场游戏。看着她的时候我会想，也许 我可以做的到，也许我不必放弃太多就可以做到。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要怎样去得到。」

拜讀之後，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文本分析顯示：「IQ/EQ都很高」剛好是「聪明又体贴」的量化說法（雖然她的統計功力已經比我強）。更好玩的是，年紀長的我認為她成熟有悟性，年紀小的她卻覺得我還有童趣。

不過，心理學實驗已證明人容易欣賞和自己相似的人。這不足為怪。

匪夷所思的是，此刻焦慮不已的我居然解決了別人的職業焦慮。

這是件好事（以身作則）、壞事（誤人子弟）、還是歪打正著？關於「得到」與「放棄」的人生大哉問，我哪來的答案？

焦慮了好一會兒。我發現，其實是我忘記了遊戲的樂趣。柏林一日，其實是我在她身上看到把遊戲玩得淋漓盡致的可能性，而跟著興高采烈起來。

學期過半，氣數已盡。但願大家秉持當日遊歷柏林的探險精神，一站一站玩下去。

國三那一年，課業極其繁重（導師甚至要求我們將每晚作息記錄上呈），在風聲鶴唳的氣氛裏，瓊瑤四十集的庭院深深，我不曾一日漏看。更且，每天午休時分聚眾講述劇情進展、品評精彩對白。連續劇，是歡樂異常的反叛姿勢。

幾年前赴港工作，對香港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五年前轟動全台的港劇楚留香。盜帥和蘇蓉蓉的浪漫愛情，讓全國一千八百萬男女老少（包括小學四年級的我）神魂顛倒。一句粵語的「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型塑了台灣人的集體記憶。

九Ｏ年代，日劇開始發燒。大學同學多是文藝青年，好友鑽研沒人聽得懂的海德格，我則背了幾首渥茲華斯的浪漫詩（我知道莎士比亞聽起來更加高深但實難欣賞此公）。連續劇這話題只能說是不登大雅之堂──直到放了一個寒假回來。

開學日見到好友，閒扯半小時後，我忍不住小心試探：「ＸＸ，最近有齣日劇…」同學應聲彈起：「東京愛情故事嗎？你不說我還不敢提呢…」接下來兩人歇斯底里同聲讚嘆：「好好看喔！」（現在真想不通當時到底在假裝什麼？）

幾年之後，好友忘了海德格，我也再背不全任何一首英詩，大家的話題卻仍繞著連續劇打轉。這回，是徐志摩的人間四月天。它濃濃的文藝腔，在這個真的已經「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的年代，讓我們憶起那個關於藝術與詩、夢想與愛的過往。

從那以後，台灣就再沒拍出過好看的連續劇了（請恕我無法接受流星花園，而大長今是齣韓劇）。

大家改看新聞。新聞如戲。

全民動員的規模，劍拔弩張的態勢，日日翻新的情節，難以預測的結局，新聞的精彩哪裏是鄉土劇所能比擬的？

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三兄妹合吃一碗陽春麵，是催人熱淚的「星星知我心」；弊案的揭發，正義的伸張，真的只能等待鐵面無私明辨忠奸的「包青天」。

在這樣的時刻，你多希望自己仍然只是每晚八點守在電視機前痴傻看戲的觀眾，無論壞人有多壞，好人有多慘，再怎麼令人搥胸頓足的劇情，儘管情緒上可能會有小小的牽掛，都不致妨礙你安心入眠一夜好夢，因為你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一頭短髮，穿著牛仔褲和俐落上衣的她，彈著層次分明的木吉他，她的歌依然言之有物，她的聲音依然適合清唱，依然帶著感動人心的特質。

故事該從哪一年說起才好？

我的音樂旅程從聽齊豫開始，而齊豫的傳奇則從她抱著吉他唱了Joan Baez（瓊拜絲）的Diamonds and Rust（鑽石與鐵銹）開始。

到了高中，我喜歡捧著英文歌詞查單字，深信一定要把每個字的意思弄清楚，才能了解聲音背後的故事、故事背後的情感，以及情感後面那整個遙遠而浪漫的世界（多年以後我才發現美國既不遙遠也不浪漫）。就這樣，我學會了不少聯考一定不會考的單字，而其中一首花掉我不少心思的歌詞便是這首「充滿隱喻」（齊豫語）的Diamonds and Rust（其中的怪字包括：damn 該死、vagabond 惡棍、cufflinks 袖扣、stray誤入歧途、以及 robin’s eggs 知更鳥的蛋）。

第一次真正聽到Joan Baez的歌聲是高三某個萬籟俱寂的深夜，當時燈關了躺在床上但還小聲收聽著李文瑗的廣播節目，收音機傳來Joan Baez四十七歲那一年在西班牙演唱的實況錄音。如此優美的女聲配上盪氣迴腸的大合唱，讓我耳朵直豎難以成眠。

後來在報上讀到介紹發燒片的專欄，才發現當晚聽到的是Joan Baez的聲音。我買了那張西班牙演唱會專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張CD。

研究Joan Baez不可能忽略Bob Dylan（鮑伯狄倫，即Diamonds and Rust一曲的男主角）。有段時間很想弄懂Bob Dylan那又長又難的歌詞，卻苦無文字可供參考。某日遇見自小赴美念書的同齡友人，請她用高超的英語能力幫我聽聽Dylan先生到底在嘟噥些什麼，沒想到朋友被那沙啞無比的唱腔嚇了一跳還不解地問我：怎麼會聽這種東西？（她當時的偶像是黎明。）

大三英文作文課上第一次寫長篇研究報告，我再次發揮寓娛樂於工作的專長，選擇美國抗議歌曲為主題，煞有介事到各大圖書館（包括偉大的央圖）查資料。這是我第一次接觸英文學術期刊（當時不知自己日後也靠這種東西吃飯），在半懂不懂的論文裏認真尋寶（當時也不知論文就是不能讓人太容易懂），我才知道：Joan Baez 的父親是位墨裔醫生；她與 Bob Dylan的音樂與感情世界是一大傳奇；美國六零年代的社會氛圍令人神往；另外，居然有這麼多學者認真鑽研關於流行音樂的主題（心想有一天我也可以這樣研究羅大佑──現在覺得這方法未免也太枯燥了吧）。

2006年，Bob Dylan與Joan Baez相繼來到本城演唱，錯過了一整個（或兩三個）時代的我，居然還有機會親眼看見、親耳聽見這一切。

不過，從小見識過不少歷史性演唱會後來又被香港紅磡體育館慣壞的我，很挑。

Bob Dylan的演唱會在一個可容萬人但大而不當的室內場館進行，音效不佳，四周還有賣小吃賣酒的攤子。負責暖場的老鄉村歌手唱了整整一小時。據說此人（Merle Haggard）還蠻有名的，但這就像請費玉清來替羅大佑暖場一樣怪異。

Bob Dylan如預期一般地酷，不僅懶得取悅聽眾，而且從頭到尾沒離開過他的Keyboard。歌喉沙啞一如往常，但大部分歌的編曲和唱法與錄音版本差距大到幾乎認不出來，但它絕對是好聽的，而且可能正因如此，經典方才生出令人震撼的新能量。

相比之下，Joan Baez的演唱會則溫暖許多。

在重重疊疊的時間斷層中穿梭了許多年，我在不同的年紀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設備（從收音機到隨身聽到床頭音響到家庭劇院再到iPod）欣賞她六十、七十到九十年代的聲音，近幾年則在新聞上看到她四處聲援反戰活動。今晚我滿懷期待來到這個劇院，我一直提醒自己我終於要見到的是六十五歲的Joan Baez。

一頭短髮，穿著牛仔褲和俐落上衣的她，彈著層次分明的木吉他，她的歌依然言之有物，她的聲音依然適合清唱，依然帶著感動人心的特質。

她幾次說話都語露機鋒。唱到Love is Just a Four-Letter Word 最後一段時，還忽然學起Bob Dylan的怪嗓音逗得全場大笑。她說：「你們大概不知道我有幽默感吧，其實我就是靠這個活過來的。」從一個亂世活到另一個亂世，而且堅持用音樂說真話。她笑說：「我這雙腳真的累了，因為已經參加過太多次抗議遊行。」

再熟悉不過的吉他和絃出現，大家倒吸一口氣驚呼：經典的 Diamonds and Rust來了！正當全場沈浸在優美歌聲裏，忽然聽到 “FORTY years ago, I bought you some cufflinks”，還補了句口白“Isn’t that scary?”（原曲為 Ten years ago，後來的版本唱Twenty years ago）。曲終，她又把 “If you’re offering me diamonds and rust, I’ve already paid.” 後半句改成“I’ll take the Grammy!” （回家上網才知她被提名六次卻從未得獎）。想想這位祖母四十年來得一再重唱這首真人真事的傷感情歌，不幽自己一默又該怎麼辦呢？

安可曲是Gracias a la Vida，這是那場西班牙演唱會也是我人生第一張CD中一首始終不知詞意的歌。今晚，Joan Baez親自解釋這首歌的意義，那就是Thanks for all the good things and bad things. Thanks for everything.

回到家，從iPod裏叫出這首歌，在網上找到完整歌詞，再翻開我的西班牙文字典，Gracias a la Vida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答案是：Thanks for Life ── 感謝生命。

Bob Dylan演唱會曲目 http://my.execpc.com/~billp61/041006s.html

Joan Baez 介紹 http://en.wikipedia.org/wiki/Joan_Baez

Diamonds and Rust (10年原唱版)

Diamonds and Rust (20年版) http://youtube.com/watch?v=r2iJ4MnnbFM 
Diamonds and Rust (40年幽默版)

幾幕難忘的畫面（感謝提供內容的朋友和神奇的video blog科技)：

1. 912羅大佑現身凱道，綠島小夜曲：

全程三部曲：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memid=413015&FID=692323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memid=413015&FID=692327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memid=413015&FID=692356

2. 915圍城之夜英文版：

3. 圍城之歌帥男也不少版（美女如雲版請自己去找）：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FID=715176

4. 圍城之歌陳文茜中天版（有鮪魚肚畫面）：

http://www.im.tv/VLOG/Personal.asp?Memid=433964&FID=724527

5. 紅花雨趙詠華版：

6. 紅花雨胡德夫版：

如果要下載，去這裏：

http://www.tingspace.com/public/depose/

7. 另外，昨天高雄集會阿扁的連續破音演說超經典，比美中央電視台世足賽播音員，不可錯過，請善心人士快點上載。

地點：亞歷桑那
道具：Slingbox、筆記型電腦、家庭劇院、無線網路
時間：美西時間九月九日凌晨
節目：百萬人民反貪腐倒扁靜坐


今天是我的生日。（幾歲就不用提了。）

照例思考了一下何去何從之類的問題。照例沒找到答案。

不過，今年的生日過得非常「數位化」，非常「情緒化」，甚至可以說，非常「異化」。

地點：亞歷桑那
道具：Slingbox、筆記型電腦、家庭劇院、無線網路、行動電話
時間：美西時間九月九日凌晨
節目：百萬人民反貪腐倒扁靜坐

七月中旬自台北返美那天中午，吳淑珍她媽在民生休息站奮力向守候多日的媒體記者潑水。想到寧靜安詳的亞歷桑那，電視新聞這最後一幕讓人恨不得能在台北多留幾天。回到美國之後，看不到大炳模仿阿卿嫂罵大炳的日子果然百無聊賴，就在此時，我發現了Slingbox。

簡單介紹一下Slingbox，這個外表長得像錫紙巧克力糖的盒子去年被眾多雜誌選為年度最佳數位產品，只要把它接上家中原有的有線電視線路和寬頻網路，使用者便可在世界任一角落經由電腦收看家中所有電視頻道。

對長途網路科技略有研究的我（本人論文題目實因嗜用網路新聞而找到），對隔海傳輸的影像品質其實不太有信心，但Amazon.com上百位使用者好評如潮（Amazon的公眾評鑑是世上少數還能相信的東西），更重要的是，我抱著一定要親眼看見阿扁下台的信念，迫不及待把這簡單又偉大的發明寄回台北。（朋友說：別急，他不會那麼快下台的）。

從此，我的網路世界產生了重大變化。

原本上網已經夠忙了，一開機先查四個email帳號的來信，瞄瞄世界各地親朋好友今天的MSN代號，然後讀讀新聞，付付帳單，買買東西，google幾個疑難雜症，整理整理音樂和照片，用Skype聊個小天。還來不及開始工作（或還沒想起本來要作什麼工作），幾個鐘頭已經過去了。

請你想像，同一部電腦，再加上台灣所有的電視頻道。

阿卿嫂重現眼前，陳幸妤再次發飆，隨著政局推演，全民大悶鍋出現了施主席和王世堅（居然是同一個人演的）。這實在太神奇了（我指阿卿嫂的薪水、公主的氣勢、邰智源的演技，當然還有我心愛的Slingbox。）

和所有台灣同胞一樣，我的EQ指數在忽怒忽笑中劇烈擺盪了好幾個星期。（今天我的MSN代號淪為：怒海無邊）。

美西時間九月八日星期五深夜，期待已久的倒扁靜坐即將登場，我勞苦功高的電腦靠著無線網路進駐客廳並成功連上電視，無線滑鼠讓我在沙發上輕鬆選台，從年代東森中天跳過民視（此台跟台視的尺度差不多）轉到三立TVBS偶爾跳接比較遠的中視，我在千里之外通過網路控制台北家中的Slingbox，就像台北街頭的靜坐活動透過網路牽動著千里之外的我的情緒。

台北時間九月九日下午三點整，陽光奇蹟似地露臉，施明德現身，帶領群眾開始繞行納斯卡線。廣場上一片紅海，「阿扁下台」的呼聲響徹雲霄，震撼人心的重低音巨響和命運交響曲，遠渡重洋，從六枚環場音效喇叭傳到我午夜的客廳來。

就在這一刻，美西時間進入九月九日。「九月九，阿扁坐不久」，是今年來自台北街頭最具歷史意義的生日祝福。

抓起手機，我撥給身穿紅衣走上凱道的母親，她看到施明德微笑揮手的瀟洒神情，我描述直昇機高空俯瞰的經典畫面。

收看總共七個新聞台的轉播（終於知道台灣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新聞台和SNG車），直到清晨四點五十分，此時，滂沱大雨落在凱道和每一個參與靜坐的民眾身上，台北的夜幕才正要降臨。

夜已深。把電視、電腦、音響、和無線網路一一關掉，我回到現實。此時此刻，我一人獨處美國亞歷桑那沙漠吐桑城近郊一個寧靜到極致的社區，我確定方圓百里內沒有人知道台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剛剛和數十萬人一起度過自己的生日。

這一切是如此詭異，卻又如此真實。不可思議，就像，就像台灣的新聞。

寫到這裏，靜坐進入第三天，下午五點17分的台北，雨，不知停了沒有？
（答案，當然就在電腦右上角的SlingPlayer裏面）。

在那個飄著細雨的台北夜晚，我們之間，總共只有一個BLOCK的距離。

這次回台有件感人的事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高中死黨。話說當年我們如影隨形，在百無聊賴的課堂上傳來傳去的紙條更是不計其數。後因兩方各自搬家就此失聯，更別提後來我還流落香港美國。幾年來試過不少方法尋人，問同學、越洋打查號台、中英文姓名網路搜尋，總是一無所獲。

今年三月，因工作遭受種種磨難，遂在美國家中用力收看大長今藉以自勵，想必是劇中描述從小一起長大宮女之間的姐妹情誼過於感人（高中女校的成長環境與後宮確有諸多相似之處），某日睡醒決心再次使用GOOGLE尋找這位同學（之前的網搜並不成功，但研究網路傳播的我實在不相信這年代誰的名字可以完全不出現在網上，情感上更不能接受好友無端失聯)。

搜尋結果出現，同名同姓的其實還不少，各式榜單名冊部落格如破銅爛鐵逐一過濾後，僅剩一篇文章內含重要線索。進一步搜尋該文所屬網站及聯絡資訊，EMAIL給該機構站主請求協尋失散友人（不忘使用誠懇語氣以免對方以為我是詐騙集團）。過了一星期，不知究竟經過多少轉折，我收到同學的來信，題曰：「你找到我了」。

　　兩個多月之後我終於回台，和朋友通了電話，她說人在台北但第二天一早就要回南投工作，相約晚上再電聯。但那晚一直到我出過門又回到家後才跟她說上話，夜色已深，心想大概不能馬上碰面了。我隨口問：「你現在在哪？」她說：「松平路。」「你　再　說　一　次。」「松平路啊，難道你家在…」「78號6樓。」於是，我們要對方立刻「滾出來」，一個向左走，一個向右走，再次見面，是這樣簡單。

　　這是「向左走，向右走」的友情版。在那個飄著細雨的台北夜晚，我們之間，總共只有一個BLOCK的距離。

後記：七年沒有音訊，我們見面之後究竟聊了什麼？其實記不太清楚，我們只是走啊走的，在101附近繞了一個大圈，走累了坐下來，看車流從眼前經過，說話。那天算是個下雨天，夜裏還有零星雨點，落在我們的頭髮和眼鏡上，我們當然都忘了帶傘。一邊說話，望著街燈下那個熟悉的神情，就好像回到從前。

同學次日還要早起，我們各自回家。一時捨不得就寢的我，竟處理起平日EQ無法負荷的那些堆積多時的公務信件（當然後來也就睏了起來──證明我果真是個永不失眠的人）。

期待多年的法源寺之旅：先躲乞丐進廟，後逃居士出廟。


因為某文藝青年大讚法源寺，去年夏天到北京就想一探究竟，可是居然沒有一位出租車司機聽過這座千年古刹（這下更引發了我的好奇心）。

半年前李敖親自拜訪筆下的法源寺，為了老人家大駕光臨，據說寺方還特地整修門面。

以為它從此成為名勝的我，此次卻仍然遇見完全不知法源寺位置但在我堅持之下下車問路達兩次之多而仍有耐心的司機。Anyway，我終於來了。

接下來便是常發生在好奇又固執的自助觀光客身上的事：景點本身一般般（李敖自誇他筆下的地點比現場精采，原來這不太難），整個寺院正在大修。

逛了一圈覺得不甚有趣正打算離開時，忽然有個自稱居士的中年男子走來塞了一本佛法講義給我，開口便道：「您是大學教授吧？」雖然的確剛從研討會場逃出，但我明明換了遊客服（低頭確定頸上並無開會狗牌），而且平常即便自我介紹了對方多半都還不相信我是教授（難道我老了這麼多？）

看起來像算命仙但略有文氣的他用力看我一眼後認真地說：「你很任性。」（有當頭棒喝之感）。搭訕正式開始：「你是南方人吧」，「你前世是修行之人。」（註一）。「你可以拜個師父，」「我想我並沒有慧根。」「沒有就不會到廟裏來。」（難道我真的不只是個好奇心重的觀光客？）

這位居士留下名號電話給我，在這個沒有遊客的寺裏，唯恐搭訕一發不可收拾，我急著離開現場。最後他說：「您呢，當個女強人什麼的都不錯。」

這就是我期待多年的法源寺之旅：先躲乞丐進廟，後逃居士出廟。

逃回明亮安全的旅館，鬆一口氣，翻看這位居士送我的「佛說天地八陽神咒經」，覺得很炫。當時對未來還真是充滿疑惑的我，終究沒有撥電話給他（好奇心畢竟有個限度－－但現在卻又好奇如果撥了會發生什麼事）。

對話則在腦中盤旋數日。這輩子從來沒人用任性二字形容過我，但不知為何想想好像還蠻貼切的。

註一：應該跟他說：「不，您弄錯了，我前世明明是貴族。」
（友人的偉大理論：有些人總是覺得工作苦不堪言，因為他們前世是貴族。）